希特勒仍影响着德国的儿童教育?看看德国人对一本育儿手册的反思

更新时间:2019-05-15 11:00:00    来源:南方周末    手机版
摘要无论是在纸媒的鼎盛时代,还是在当今的新媒体时代,育儿手册可以算是人类的一种阅读刚需了。德国曾经也有这么一本育儿手册,名字叫《德国母亲和她的第一个孩子》。该书初版于纳粹时期的1934年,战后更名为《母亲和她的第一个孩子》再版。到上世纪80年代,该书共卖出120万册,影响了几代德国人。

1934年,德国女医生哈赫根据自己的育婴经验写了一本育儿手册《德国母亲和她的第一个孩子》,提出从婴儿起就训练孩子的纪律性、整洁性、秩序性和情感抑制力。由于她的主张受到纳粹的推崇,该书成为纳粹妇女联盟开设的妈妈培训班的教科书,数百万年轻的德国女性接受了哈赫育婴法的培训。很多心理咨询工作者认为哈赫的育婴手册至今仍然在影响着德国人。

无论是在纸媒的鼎盛时代,还是在当今的新媒体时代,育儿手册可以算是人类的一种阅读刚需了。日本松田道雄的《育儿百科》,美国的《斯波克育儿经》《西尔斯亲密育儿百科》,在中国都是百万册级别的常销书,有多个版本同时销售。

德国曾经也有这么一本育儿手册,名字叫《德国母亲和她的第一个孩子》。该书初版于纳粹时期的1934年,战后更名为《母亲和她的第一个孩子》再版。到上世纪80年代,该书共卖出120万册,影响了几代德国人。

哈赫影响了德国几代人的育儿手册的五种版本。(资料图/图)

不过,从1980年代中期开始,德国人开始反思这本育儿手册的教育理念。本文要介绍的这本《阿道夫希特勒,德国母亲和她的第一个孩子》就是这一反思进程中的一本重要著作。它使我们看到,德国人对纳粹的反思不仅仅限于“历史”,而是深入到了方方面面,到了连育儿手册都不放过的程度。

纳粹推崇的育儿方法

这本“反思书”的作者是西格里德张伯伦(Sigrid Chamberlain),并非知名作家或记者。从一些零星的采访记录来看,她生于1941年,是一名社会教育工作者,曾在孤儿院、无家可归人员收留所和托儿所工作。

作者在接受访谈时提到,写这本书缘于她自身的困惑:在抚养孩子的过程中她发现,当小孩伤心难过的时候,自己没有能力去安慰孩子。这件事困扰了她很久,她觉得原因应该和自己的童年有关,于是到心理咨询师那里寻求帮助。

张伯伦的《阿道夫希特勒,德国母亲和她的第一个孩子》(资料图/图)

张伯伦的父母是忠实的纳粹分子,父亲在战争中死亡,母亲则十分严厉。在她的教育下,小孩子不许哭,害怕时也不能表现出来,否则就会招来一顿打。张伯伦认为这样的教育方式是一种典型的纳粹主义教育,其始作俑者是一位名叫约翰娜哈赫(Johanna Haarer)的肺科女医生。

哈赫1900年出生在奥匈帝国德语区一个名叫博登巴赫的地方(位于今天的捷克境内),有五个孩子。1934年,在前两个孩子、也是一对双胞胎出生之后,哈赫将自己的育婴经验写成了一本书,这就是《德国母亲和她的第一个孩子》。该书很快成为纳粹德国时期的育儿畅销书,首发1万册在几周内售罄,然后多次重印。到1945年纳粹倒台,该书共卖出约70万册。在《德国母亲和她的第一个孩子》取得成功后,她又在1936年出版了续作《我们的小孩》,针对2到6岁的儿童教育,该书同样取得了成功。

哈赫(图中戴项链者)和孩子们在一起。(资料图/图)

张伯伦的书可以说是对哈赫的育儿方法的批判和反思。在文中,张伯伦大量引用了哈赫的原文,然后再通过与现代育婴知识的对比,来论证哈赫的教育方法是如何阻断母婴间的亲密关系、从而为希特勒培养没有感情和独立思考能力的士兵和追随者的。

哈赫推行的是一种严格的教育方式,主张从婴儿起就训练孩子的纪律性、整洁性、秩序性和情感抑制力。这样的训练从孩子一出生就开始了。按照哈赫的建议,婴儿一出生就要先隔离到一个单独的房间,在24小时后才递给母亲喂奶。在家里,如果有人帮忙并且地方足够大的话,最好也把婴儿和母亲的房间分开。这样,母亲不会因为婴儿一点点的动静就担心,而且也会强迫来访者和婴儿保持距离。婴儿不会被很多人抱起,有助于保持卫生,避免生病。

哈赫还建议,在婴儿哭的时候不要管。这样,几天甚至一天之后他就明白,哭没有用。为了培养婴儿的秩序性和纪律性,哈赫建议只在固定的时间哺乳,并且每次哺乳时间不超过20分钟。大点的孩子在大人吃饭的时候只能看,不能培养孩子要食吃的习惯。如果孩子不听话,就饿上几个小时。小孩吃东西的时候不能自己用手抓,不能将手指伸到嘴里,而要将手束缚住,乖乖等母亲来喂食。

哈赫书里的婴儿车。(资料图/图)

婴儿在爬行的时候,哈赫建议把它放到婴儿围栏里,避免它接触地面。孩子大些的时候,可以将这种围栏放到花园和阳台上,这样母亲就不需要推着婴儿车去散步了,还省去了半天的保姆工作。母亲可以放心做自己的事情,只需时不时来和孩子说上两句话,既不让孩子感到孤单,又能培养孩子的独处能力。

希特勒的儿童兵

张伯伦认为,哈赫的育儿经正好符合纳粹的意识形态,为纳粹培养接班人做好了准备。首先,这种育儿方法导致孩子同母亲和家人无法建立亲密关系,从而更容易加入家庭以外的纳粹团体。张伯伦写道,抚摸和肌肤接触有助于刺激婴儿的神经系统,从而有助于开发重要的身体器官的功能,比如说呼吸。婴儿出生后的20分钟内是婴儿吸吮反射最强的时候,如果按照哈赫的方法,把婴儿隔离24小时后才喂奶可能导致婴儿有吸吮困难,也不利于母亲在今后适当地处理与孩子的关系。

其次,对孩子的饥饿和哭闹不加理会,会将孩子时刻置于对死亡的恐惧当中。通过固定的哺乳时间,并将哺乳时间限制在20分钟来训练不到一岁大的孩子遵守纪律,过早也过于残酷。将婴儿隔离在单独的房间或围栏内,不让婴儿被很多人抱,不利于发展婴儿的免疫力。张伯伦认为哈赫过分强调了婴儿的健康和卫生问题,比如她建议每天都要给婴儿洗澡和抹油,去除婴儿身上的味道,并训练不到一岁大的孩子自己排泄。在张伯伦看来,哈赫对清洁、对卫生具有夸张的执念,这点很符合纳粹对疾病的忌讳以及对健康身体的崇拜。

还有更加重要的一点,哈赫的教育方法不利于培养孩子的好奇心。张伯伦认为,不允许孩子用手抓食物从一开始就阻碍了孩子对世界的好奇,束缚了孩子对世界的独立探索能力,限制了孩子的理性潜能和批判性思维的发展。

哈赫主张将孩子圈在围栏里玩耍(如书中图示),张伯伦认为这不利于培养孩子的好奇心。(资料图/图)

同样泯灭孩子好奇心的还有将孩子圈在围栏里自己玩耍。半岁多的婴儿处于爬行期,正对世界充满强烈的好奇。空间上的束缚显然不利于孩子培养自己的好奇心。并且,这种围栏也阻断了孩子和同龄孩子一起玩耍,结识玩伴,发展小孩之间的友谊。一个和母亲没有亲密联系,并且没有玩伴的孩子,更容易投入到纳粹组织的各种团体中,比如说希特勒青年团、国家劳动服务团还有军队。

张伯伦还分析道,哈赫在其书中沿用了希特勒的“每个孩子都是一场战争”的逻辑。哈赫不但把生孩子当作一场战争,把养孩子也当成一场战争,抚养孩子成了母亲和孩子力量强弱的较量。在这场较量中,孩子的意愿不能凌驾于母亲的意愿之上,孩子从小就被教育要顺从听话。婴儿哭闹,索取食物,寻求安慰都被看作是对家长的要挟。因此哈赫才建议婴儿哭的时候要不加理会,并且把挨饿当作一种惩罚手段。

哈赫还提倡孩子无论男女都不能哭,不能因为疼痛、恐惧、生气和愤怒有任何情绪。这也符合希特勒的鼓吹,即德国战士不但要有服从精神,还要学会保持沉默,在必要的时候,也要对一些不公平的事情保持沉默。张伯伦的总结就是,哈赫的教育理念培养出来的不是一个人格完整的人,而是希特勒的士兵和炮灰,是听话的、顺从的、按照母亲的指令和既定规则行事的一份子。

一代代传下去

哈赫既没有教育学背景,也不是一名儿科医生,但却成了纳粹德国时期的婴儿护理和幼儿教育方面的权威。她本人于1937年加入纳粹党。1939年她还出版了一本儿童读物《母亲,给孩子讲讲阿道夫希特勒》。书里把犹太人和共产党写成坏蛋,希特勒则是伟大的英雄。

纳粹德国时期的儿童。(资料图/图)

如果单凭哈赫一己之力,她的育儿经也许不会传播得如此广泛。背后起了推波助澜作用的是一名叫做尤里乌斯雷曼(Julius F. Lehmann)的出版商。雷曼是一名忠实的纳粹信徒,早在纳粹党成立之初就给予该党财政上的支持,并帮助纳粹党出版党刊。雷曼不遗余力地利用他旗下的出版社推动符合纳粹思想的图书的出版,比如种族理论、遗传学的相关书籍。在雷曼的推动下,《德国母亲和她的第一个孩子》成了纳粹妇女联盟开设的妈妈培训班的教科书。这样的培训班很受欢迎,到1943年4月,共有3百万年轻的德国女性接受过这样的培训。

二战结束后,在美军集体逮捕纳粹分子的行动中,哈赫两次被捕,但最后被无罪释放。1949年,在美国驻军的同意下,她的书在更换了出版社、删掉了有纳粹色彩的语言并更名为《母亲和她的第一个孩子》后,得以继续出版。战后,这本书照样一版再版,最后一次出版是在1987年。到1987年为止,该书在战后又继续卖出50万册。所以,从1934年起,这本书共卖出了约120万册。

现在很多德国人并不熟悉约翰娜哈赫这个名字和她所写的书,但她推崇的育儿方法可能造成的影响却是心理学研究中的课题。心理学家、记者安妮卡拉札(Anne Kratzer)在《科学美国人》2019年1月份发表的长文中罗列了一系列直接或间接的研究课题,这里简单介绍两个。

一种影响是,哈赫的教育方法是如何能为希特勒培养没有感情的士兵和追随者的。哈赫的教育方法不利于母婴亲密关系的建立。鉴于科研伦理,心理学家不能在孩子身上用哈赫的方法来做实验。但卡拉札介绍了另外一个来自美国的研究:136名罗马尼亚孤儿被分成两组,一组在孤儿院长大,一组在领养家庭长大,对照组是同地区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的孩子。最后有89个孩子参与了一个实验:一个陌生人进门,无缘由地让小孩跟自己走。最后跟着走的小孩中,3.5%的来自对照组,24.1%的在领养家庭长大,在孤儿院长大的高达44.9%。这说明了,和父母的联系越不稳定,越容易受外人鼓动。

另一种影响是这种教育方式会在不经意间一代代传下去。卡拉札介绍到,德国雷根斯堡大学的心理学教授克罗斯格罗斯曼(Klaus Grossmann)在上世纪70年代就在实验中就反复观察到这个现象:一个婴儿在哭,它的母亲走过去想去安慰它。可就在她快接近婴儿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然后她并没有做出任何抱起婴儿或安抚的举动,尽管她离婴儿只有几米远。当研究人员问这些妈妈们为什么这么做时,她们答道,她们不能惯着孩子。

同样能说明这种影响的还有陌生情境测试。在这个测试中,通过特定的情境设定,研究人员需要仔细观察小孩和妈妈分开后的反应。如果和妈妈分开后,小孩先是不安,哭,然后又安静下来,那母婴维系是稳定的。如果小孩闹个不停或者对妈妈的离开毫无反应,那母婴维系是不稳定的。格罗斯曼在不同文化里做了这个测试后发现,与其他西方国家不同,如果小孩对妈妈的离开毫无反应的话,很多德国成年人把这看成是一种“独立”的表现。

哈赫的五个孩子全有心理疾病

虽然并不是所有的德国家庭都会采取哈赫的方式来教育孩子,但对在这种教育方式下长大的孩子来说,张伯伦的这本《阿道夫希特勒,德国母亲和她的第一个孩子》打开了他们重新认识自己的大门。一位读者在亚马逊该书的评论栏上留言道:这本书给了我一把解读我的童年的钥匙。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很多事!我的很多感觉现在得到了证实,原来模糊的猜测和疑惑现在突然有了清晰的轮廓。我本来应该感到轻松的,但现在我却处于一个痛苦、悲伤和愤怒的阶段。我对我母亲对我采取的教育方式感到很愤怒。我生于1960年。虽然那时二战已经结束了15年,我们早已生活在民主中,可哈赫的教育方式还在被使用……我和几个同龄人聊起哈赫的书,还有张伯伦的这本书,但没有人知道哈赫的名字。这些没有在哈赫的教育方式下长大的人是多么幸运。否则,他们会隐约想起,曾在父母的书柜里看到过这本有巨大摧毁力量的书。我记得,1980年代我女儿出生的时候,我的姨妈就送给我一本哈赫的《母亲和她的第一个孩子》作为礼物。我翻了翻就扔到一边去了。现在,张伯伦的这本书我随身携带,我几乎是走到哪里都带着它,它成了我最重要的读物。

另一位读者写道:张伯伦的书帮助我理解了自己的家庭史。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我的母亲和我们这些孩子们很少说话,为什么我们哭的时候她从不安慰我们。当我们哭的时候,我们只会听到:“再哭我就打你,那就真有你哭的时候了!”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我的家人根本不能体会孩子的感受,对孩子也不是很感兴趣。在我家里经常听到的话是: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现在我已经快60岁了,我的母亲也还活着,但沉默还是家里的常态。和我同龄的女友们说起她们的父母时,也常提起家里这种沉默的状况。是的,我们家确实不支持小孩发展友谊,吃饭也确实是按着固定的规则来的。让我卸下心理重担的还有张伯伦提到的,这样教育出来的孩子在长大成人后没有能力护理他们年迈的父母。这一点也完全符合我的情况。

哈赫本人有五个孩子。张伯伦在书中提到,这五个孩子都有患有心理疾病,这一点也不让人惊讶。哈赫的小女儿在多年之后打破沉默,公开接受采访时表示:“我从不想要孩子,我隐隐觉得,这和我的童年及接受的教育有关。我无法想象自己能成为一个爱孩子的母亲,也无法想象,教育孩子时能给孩子充分的理解 。”

哈赫的书在联邦德国成立之后也多次出版。1985年之后,人们才开始对哈赫的教育方法进行反思。哈赫当年是故意为纳粹服务?还是她的育儿方法恰巧被纳粹当作工具扶植了一把呢?从张伯伦的书中看来,哈赫更像是有意为之。但哈赫的小女儿并不这样认为。她认为她母亲的教育方法深受19世纪普鲁士道德观下的教育理论的影响,在那时,教育学家就已经提倡采用严厉的刚性措施来教育孩子了。

不能完全否认的是,哈赫的教育理念也有一些正确的成份,比如母亲应该尊重孩子自己的世界,母亲的生活不应该完全围着孩子转,对孩子要诚实并言行一致等。只不过这些都被后人们巨大的批评声给淹没了。

张源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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